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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时代的杰作
－读郑文光作品《太平洋人》
评论：《太平洋人》读后感
还在我玩“骑马打仗”的时代，父母为了扩展我的知识面，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本叫《科学神话》的书（上集）。由于封面的星系很吸引人，文字又大部分认得，我便在“战争”之余捧着看。那里面包含了70年代末80初所有中国科幻的经典作品，比如《神奇的波》、《珊瑚岛上的死光》、《雪山魔笛》、《丢了鼻子以后》等。其中的《太平洋人》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至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宇航员在缀满繁星的虚空中抚摸小行星表面的场景，依然不能忘怀当初的那种激动，那种对无尽星空的向往。
十几年以后的今天重读这篇小说，激动犹在。和幼时不同的是，除了作品本身带给我的愉悦之外，其存在也给我震撼。这样一篇作品，即使以今天的眼光看来，仍然是绝对的佳作。而我们知道它是创作于1978年的，整整二十年前。
在如今新人新作频出的科幻文坛，当人们把目光集中在奇想、集中在科学理论的先锋领域、集中在人类惯性思维的空白区时，由于急功近利导致的思考不深刻，使作品普遍呈现科技上底气不足的现象。读这类作品，虽然也许不错，但总感觉缺了什么。但在我读《太》文时，又拾回了科幻小说带给我的特有的对宇宙、对未来的神往。
这是为什么？
还是让我们来好好看一看《太平洋人》吧！
《太平洋人》讲述了在未来某年，人类发现有一颗小行星即将和地球相遇，根据计算机得出的结果，该小行星是在将近两百万年前从地球上分裂出的一块碎片。于是三名宇航员乘飞船出发，把小行星抓回地球进行研究。当打通小行星的内部空洞时，人们发现了原始人生活的洞穴和两个窒息了的原始人。在小说的最后，原始人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苏醒过来，而研究工作还将继续下去。
小说的作者郑文光先生是中国著名的科幻作家，现为中国科学院北京天文台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世界科幻小说协会会员。代表作包括《火星建设者》、《飞向人马座》、《战神的后裔》等。他于1954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从地球到火星》是新中国第一篇科幻小说，曾在当时掀起天文学热潮。
《太平洋人》最初发表于天津《新港》杂志，后收入《鲨鱼侦察兵》一书。该文发表后好评如潮，许多著名作家和评论家都给予高度赞扬。
考虑到当时的社会环境，我们惊喜地发现，在《太》文中，找不到充斥当时文坛的国际政治斗争和文革后遗症的影响。这使它在今天读来仍然不会有“过时”的感觉。
小说通篇洋溢着科学乐观主义精神，相信有序，相信人定胜天，相信未来是美好的。郑文光先生写道：“……《飞向人马座》和《太平洋人》真实地表达了我创造前20年的痛苦追求，刻意地表达宇宙与人性的和谐美。我真诚地相信这种美好可以战胜世间的一切艰难险阻。……”有了这种写作的出发点，在作品中我们看到，未来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国际间的争端，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消除了社会
地位差异造成的分配不公，人们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共同和大自然或和人类的欲望斗争。在这里，人类社会是作为一个种群出现，而不是供主人公演出的舞台，只是在很少的时候才以感情的方式影响人物，但一般不影响故事的发展（比如陆家俊、方冰、肖之慧之间微妙的感情纠葛）。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心里明白，大自然的规律不可改变，但大自然本身可以改变，可以利用规律，利用自己的智慧使环境适合自己，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更深刻地了解自然。作品中的人物从未怀疑最后的胜利，所要考虑的只是方法。
应该说，这是非常经典的科幻小说主导思想。从凡尔纳时代起，到后来的苏联主流科幻、甚至到阿西莫夫、到克拉克（后两者并非完全的科学乐观主义者），都浸透着这种思想。对于国内早期科幻小说作家们来说，这是个不言而喻的“公理”，当然如此，本来如此，和现在的科幻作品中充斥的悲观论调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于科幻小说，如何看待其“科学性”与“文学性”呢？郑文光先生认为，科幻小说中有一对矛盾，即文学的功能（小说性）和科学的内容（科学性）的矛盾。处理这对矛盾时要小心，否则就可能“小说归小说，科学归科学，科学游离于小说之外，文学只是一个华美的装饰”。他提出的解决办法是“把整个小说的情节的发展，建筑在科学的构思上。也就是说，科学，是贯穿故事发展的一条内在线索”。出于这种认识，他的作品必然带有浓厚的“硬科幻”气息。这在《太》文中的表现非常明显。作者详细介绍了捕获小行星前后的工作，从各个可以想到的方面指出问题，然后解决。整个故事围绕研究小行星展开，构成情节的因素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和答案。
这种硬科幻的写作方式使作品具有经典科幻味道的味道，而郑文光先生天文学家的学识使他在太空题材上非常自如，避免了硬科幻中最忌讳的科学“硬伤”。而在今天的硬科幻作品中，由于对某领域不够了解或（更不应该的）创作态度不够认真，导致硬伤频繁出现，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读者阅读的兴趣。
既然是硬科幻小说，不可避免地要涉及“知识硬块”的处理。在一篇硬科幻作品中，如何在尽量保持可读性的同时，把必须让读者明白的科学知识讲清楚，是作者在创作时必然要面对的问题。郑文光先生认为“（科学知识）不能象打补钉一样依附在小说上，而应当浸透到小说里面去”。
在《太》文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是怎么处理“硬块”的。大部分情况下，科学知识是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在一起时介绍的。这时，一个人扮演讲解员的角色，正面解说；另外一人（往往是陆家俊）则一边倾听，一边在关键地方（也是作者自己曾经思考停顿的地方？）提点反对意见，指出可能的问题，使科学知识的叙述成为争论，而人们总是喜欢看别人争论的。在进行表面上学术争论的同时，作者不失时机地让陆家俊慢慢产生对女主人公肖之慧的好感，为双方的感情历程做准备。如果我们看看郑文光先生同时期的其他作品，就会发现，这是他一贯喜欢使用的方法，只是很少的几处地方，作者采用了直接叙述的方式，而且这些地方都是背景知识，不影响情节的发展。另外，作者对科学知识的叙述言简意赅，去芜存精，使这些知识一点儿都不会使人厌烦。
《太》文中有大量漂亮的细节，从陆家俊下海前做的准备工作，到太空中岩石表面变幻的色泽，到飞船降落后小汽车微微一跳，无不是在一点点地把读者罩进故事的氛围中。想到如今的硬科幻创作，总是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儿“不够味”，恐怕就是精彩的细节太少的原因吧。在科幻小说中，情节的紧凑，曲折固然有必要，哲理的深刻也很引人注目，但最容易打动读者的，恐怕还是细节。作为天文学家和长期从事科幻创作的作家，郑文光先生很清楚如何描写太空中的奇特景色，如何运用细节。
对于科幻小说来说，人物一直很有问题，不是当作者手上的木偶，就是成为作者思想的传声筒。在国内的科幻创作中，甚少有面貌丰满的人物，正面形象的主人公更是如此。在《太》文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比较真实的人物－－陆家俊。他是一个优秀的宇航员，正值宇航生涯的黄金时代，驾驶飞船捕获了小行星，看来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然而作者让主人公陆家俊背上了深深的心理负担：8年前，他的未婚妻方冰死在一次火星沙暴中。这是大自然对他的一次沉重打击，在以后的宇航员生涯中，每一次完成任务，都象是他对大自然的一次征服。然而在满足之余，他对当初自己的鼓动、自己的张皇失措而悔恨不已，隐隐觉得是自己的幼稚导致了悲剧，这使他更努力地工作，结果又越发反衬出当时自己的幼稚。这种悔恨与自责不时啮咬着他的内心，使他在面对肖之慧这个性格与方冰极为相似的姑娘的柔情时犹豫不决，婆婆妈妈，一直处于被动，直至最后还是放弃了肖之慧。这样一个内心有伤痕的英雄比那些完美的英雄更亲切，也就更令人信服。至于肖之慧这个人物，可以说是郑文光先生同时期作品的一个典型女性形象：聪明、大方、活泼、坚强。当然，由于她怀有的感情，使她在同陆家俊一起时多少露出些患得患失来。
小说中的其他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都各尽职守，值得一提的是沈局长这个人物。在今天的科幻作品中（其实主流文学也一样），已经很少出现这种担任“领导”角色的人物。这是整部作品中很少几处有时代烙印的地方之一。
我们看到，在20年前，郑文光先生清除了当时社会环境的负面影响，凭多年积累的功力，创作了包括《太平洋人》在内的多篇优秀科幻小说，这里必须要提到的是几乎同时期完成的中国科幻的经典作品《飞向人马座》。这部14万字的硬科幻作品影响了无数迷恋星空的孩子，被认为是郑文光先生的代表作品。这是他一个辉煌的时期，也是中国科幻一个辉煌的时期，也是郑文光先生转折的前奏。
在《太平洋人》中，我们已可以看到作者隐隐透出的矛盾：一方面，他相信人定胜天；另一方面方冰的悲剧表现出强烈的“天命无常”的情绪。虽然在故事的最后，陆家俊试图用复活原始人的办法复活方冰，但与前面优美自如的描写相比，这里的努力多少显得勉强了点。也许作者自己也不完全相信？
无论如何，《太平洋人》可算是中国科幻小说短篇中的经典作品。当我们在苦思冥想，为一点点怪异而绞尽脑汁时，是否应该停下来看看，我们是否走得太快了一点？我们身后的足印清晰吗？我们走过的道路稳固吗？在我们已出于本能而排斥的题材中，不会再出好作品了吗？剑走偏锋，我们的剑磨利了吗？还是“噌噌”几下就匆忙上阵？
我一边看《太平洋人》，一边暗自赞叹，一边想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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