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基于如下令人不快的假设:当前国内的科幻作者及科幻迷的水平参差不齐,且普遍偏低。
有人也许会提出反对意见,声称艺术品的价值是由主观决定的,因此比较对艺术品的鉴赏力是没有意义的。
我同意前半句,对于单个人来说,一件艺术品的价值是由他主观决定的。至于鉴赏力,我想提出如下标准:任何一种艺术,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许多流派(风格),一个人对这诸多流派的包容性越强,他的鉴赏力就越高。这里的“包容性”并非是简单的不厌恶,而是指此人能够按自己的理解领略其中的妙处。
所有的作者都在其作品中反映着自己对美的感受。正是这种感受给作者以写作的快感,使读者愉悦。然而,读者有时会抱怨故事太晦涩、太沉闷。这可能是作者的故事构造得不好,或给予的提示太少;也有可能,根本就是读者与作者没有站在同一个审美层次上。有时我们会听到:“这篇文章怪怪的!”一般来说,就是双方的观念有差异了。
审美观念的差异并非一定表明有高下之分,这正如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因此,我们不能指着某人斥道:“你怎么这么喜欢萝卜?!真是没品味!”。更进一步,我们也不能指着某人斥道:“你怎么能到处说你喜欢萝卜?!真是没脸皮!”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指责某位作者的风格(或者说特点吧)是“错误”的,只能说:“我不喜欢。”
这是你的权利。
然而,这并非是说我们不可比较艺术鉴赏力(这和“审美观”是两个概念)。打个比喻吧:武林中有许多门派,这些门派对武功都有自己的理解,相当于不同的审美观,这些门派的武功是不能简单地评判高地的。关键在于各人自身修炼的程度,也就是各人的鉴赏力如何。同一派中,可能会有盖世高手,也会有武功平平之辈。并非是,我入了少林,就比武当派的高了。一般来说,武功越高的人,就越了解其它各派,也就越能包容。只有平平之辈或是星宿老怪,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武林正宗,其它人都不值一晒。
扯到武侠上去了……打住。
正因为我们不能比较审美观的高低,而可以比较鉴赏力的高低,所以我们不能说:“这篇文章风格不好!”而可以说:“这篇文章水平不高。”
扩展一步,这个标准最有效的地方是对一个地域作统计学上的比较,即看看这一地区“流行”些什么。首先,我们可以看看国外的科幻。
按最经典的分类,科幻分为“硬科幻”和“软科幻”两类。具体的定义很难确定。我自己理解,大致可以这么分:由科学理论或技术推动情节发展的,可称为“硬”;以人的性格、心理推动情节发展的,可认为是“软”的。当然,这个分类大可再讨论,但这不影响我们普遍的对作品“软硬”程度的感觉。国外的科幻可说是“软硬兼施”,各方面都有其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国内的现状,大家应该都看得到,是“软科幻”大行其道的。这主要是科幻作者的水平不高,无法写出具有高度专业性而又有趣的故事,于是感情的比重就越来越大。
从风格上讲,有如下几类:萌芽期、黄金时代、新浪潮和塞伯朋克(CyberPunk)。当前,这几种风格是并存的,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成为陈迹。另外,它们都自己的特点。
萌芽期的作品文风古朴,有强烈的神秘主义色彩。黄金时代的作品语言更“现代化”,题材大幅度扩展,充满对科学的信心,注重故事性。新浪潮的作品极力靠近主流文学,对科幻小说的语言与主题作了大幅扩展。塞伯朋克回复以故事、以科技取胜的传统,主要在信息领域大量发掘题材。
当前,在国外,这几种风格是并存的。而在国内,我们有些什么?我们可以数数,国内的科幻都有哪些风格?
一种艺术样式如果不是流派纷呈,是没有多大发展前途的。我感觉目前国内科幻的风格比较单一。我们不仅需要古典的、按部就班的作品,也需要实验性的、先锋性的作品。我们不仅需要凝重的、历史感的作品,也需要轻松的、精巧的、有时甚至是插科打诨的作品。我们不仅需要富于感情的、深情的作品,也需要冷静的、理性的作品。
如其它的行当一样,国内的科幻作者正形成自己的“圈子”。对于这个圈子中的人物作一番了解,就会发现,分化实际上已经开始。有人坚持古典风格,有人对特殊的叙事风格感兴趣,有人总是抱着“人定胜天”的态度,有人声称未来是灰暗的。
我当然不会同意他们所有的观点,但这一趋势无疑是好的。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作者都“××化”或“乐观一点”。我们可以要求的,只能是一点:认真的创作态度。
至于产生这种分化的原因,个性不同可能是比较重要的一点。这种个性并非是表面上的“内向”或“外向”,一个滔滔不绝的家伙可能是个悲观厌世者。一个人对世界的看法无疑地会反映在他的作品中,也许明显,也许是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我们不能说这种“颓废”的作品不应该写,正如我们不能说那个“颓废”的作者不应该存在一样。
实际上,人们的审美观还是比较接近的。比如幽默的风格,大多数人都爱看。被禁止的爱情、末路的英雄,一般都是动人的题材。然而,对于主题,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期望--甲认为:被禁止的爱情一定要私奔成功,“后来,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才能算是好故事。而乙认为:这一对男女一定要失败,男的死了,女的也殉了情,“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们……”,才能算好故事。而丙还认为,真正好的结局是这样的:他们私奔成功了,然而,双方终于发现性格不合,爱情之花枯萎了,于是,“真正的爱情是不存在的”云云。
都可能是好作品,就看作者如何去写了。
作者想让人笑,读者真笑了,那就是成功。有时候,连作者也不清楚想达到什么目的,他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趣,想写下来给大家看。这时,只要读者有感觉,就不能算是失败的作品。
不同的读者对同一篇作品感觉也不同。他们首先确定这是篇什么样的作品,再看它是否符合自己的审美观。一部作品,喜欢的人越多,也就越流行,影响面也越大。考察这些作品的风格、特色,便可获知该地区的读者层次。
无疑,符合流行因素的作品易于流传,从而带给作者一定的成功。从作者一方来讲,他们在写作过程中会体验到愉悦,并时常阅读自己的作品,为之窃喜或懊恼,然而,一旦读者不喜欢它们,他就会严厉地质疑自己的审美观,甚至依从读者的选择,改变自己。有时,改变后的方向他并不喜欢,但他会非常努力地使自己去喜欢。后来(对于高手),他真的喜欢上了。看起来有点儿象《1984》里的“双重思想”,对不对?
然而如同吃饭一样,类似的东西太多了,读者自然会厌烦。没办法,这是人类固有的劣根性--追求新奇,追求刺激,而人类能够发展到今天,恐怕也是托这种劣根性的福。随着读者兴趣的转移,流行作品的主题、风格等都在变化。于是便有作者跟不上趟的情况,于是便有“众口难调”之叹,于是便有了另一类作者。这些作者一方面是为了避免“众口难调”的麻烦,一方面,也确实不愿写那些大家都在写的东西(尤其在科幻这个讲究出奇的领域),他们选择冷门的主题或风格,战战兢兢,生怕会走了别人的老路,一旦发现自己的想法已有前鉴,便会失去兴趣。从某一角度看来,他们是超脱于流行的,然而,他们也是最易受影响的一类。和流行品作者一样,他们也要被流行赶着走,只不过方向正相反。他们,也不能完全顺从自己的内心。
还有一种作者,只认同自己内心的声音。他们关注于写作时的感受,并以激情的多寡来评判自己的作品,会指着某一篇说:“这篇不行,我写的时候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这恐怕就是现在几乎成了贬义词的“理想主义”吧。如果你告诉这种人:“你的作品反响不好。”他会还你一个漠然的眼神:“是吗?”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自然,他认定内心的声音是天籁之音,至于在别人耳中是天籁还是噪音,那就见仁见智了,他也不大关心。和其他作者一样,他会乐呵呵地把作品端出来让别人欣赏,而不愿独乐。一旦别人不喜欢,他也会苦恼,也可能去揣摩读者的心意,但决不会为此改变自己。这就使他们的作品显得古怪,显得独特。这种情况(在别人看来)可能发展成“特色”,也可能成为“怪僻”。
这只是几种比较典型的情况,大多数作者是上面三类奇怪的混合体。他们热爱科幻,对事物有自己的看法,希望与人分享幻想的乐趣, 喜欢和科幻迷在一起,盼望作品能发表,能获得好评,注意读者的反应,努力探索新鲜的主题。时常,他们徘徊在自我中心与迎合他人之间。这里有矛盾吗?
有的。
就象我在本文开首说的:当前国内的科幻作者及科幻迷的水平参差不齐,且普遍偏低。因为参差不齐,所以对“好作品”的理解不同;因为普遍偏低,所以对“好作品”的理解不稳定。
同中国近代文学一样,科幻小说也是“拿来”的。原来中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科幻文学(暂且认为《西游记》、《山海经》等不算),我们看到的都是外国作品。这就导致,翻译作品的数量质量直接影响国内科幻迷的素质,也影响着从科幻迷中诞生的作者的素质。
幸运的是,翻译作品的质量还是比较高的。这有点儿象我们看到的外国电影。有时我们会觉得现在的外片不如过去的好看,这固然有伤感的怀旧情绪,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事实。过去,我们能看到的外片很少,即使有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而现在,引进的片子多了,精华多了,低级的东西也多了。我们才明白,原来外国也有那么多破烂东西。这种龙蛇混杂的情况可算是引进品广泛化的一个标志吧。
科幻作品的翻译正处在数量上升的阶段,一方面,它们的质量较高;另一方面,数量太少。在这本来就少的数量中,一般科幻迷(在校生)可以见到、能够购买、愿意购买的,就少之又少了。国内创作的持续上升使新的科幻迷主要接触原创作品,然后形成自己的观念,再在此基础上进行创作。这样,他们学习了不成熟的作品,并以此为模板,能写出真正的好作品吗?
可能,但很难很难。
一部分科幻迷幸运地(或不幸地)看了不少国外的优秀作品,并开始尝试写作。然而,在什么是好作品这点上,他们和其他人有不同看法。于是他们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坚持自己的意见,写自己(及其他一部分人)喜爱的作品;要么随众,写大多数人爱看的作品。
前一种人,是在象牙塔中雕琢的学者。他们脱离大众,孤芳自赏,以己见为唯一标准,一心想创作出伟大的经典之作。他们代表了科幻发展的前沿,从各个方面探索各种的可能性,或者讲究技巧,或者讲究思想性,或者讲究奇特的形式。
后一种,是市间街头滔滔不绝的传教士。他们一心想吸引更多的读者,让更多的人爱上科幻,让更多的科幻迷提升档次,拓宽眼界。为此,他们不得不放弃一些自己的观念(或只是隐藏起来),而代以流行的观念。他们可能会欣赏“学者”们的作品,但却认为那些是不合时宜的。
一个象牙塔中的学者,能为科幻作出许多出色的贡献,可能会有新的领域,新的形式从他手中诞生,其作品(对于高手)可能是超越时空的。然而,一段时间内,他的作品可能不会为大众所接受,如果所有作者都是这样,很快科幻迷的队伍就纯洁了,因为只剩下他们了。
而对于街头传教士,他会赢得大量的读者,是科幻文学的中坚力量,给广大科幻迷带来很多迷人的故事,让更多的人认识到科幻的美丽。但是,这些作品缺乏长久的活力,缺乏发展的动力,如果所有作者都是这样,很快科幻迷的队伍就纯洁了,因为大家都在写同一种东西,看同一种东西。
所以我们不能认定某一种人是必须的,而另一种是该制止的。这两种人我们都需要,都应该鼓励。而对于一个作者来说,选择什么道路,完全由他自己去决定。其他人要做的,就是帮助这些作者在他们的路上走得更好。这种帮助,既要赞扬,也要批评,纯粹学术的批评。
有人会提出新的意见:这两种人我都要当--既是个学者,写纯粹自我的作品;又是个传教士,因为我的作品客观上受到大家的欢迎。
这当然是个美好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能实现,只要你付出足够的努力,且有出色的感觉,你就会成功。但目前,我们恐怕还是要一步步地去走。然而,它如果能实现多好啊……
因为对于这种在象牙塔中的传教士,有另一个称呼--大师。
1997年9月13日
于北京 家
<版本 1.2 1997-09-13 杨平 北京>
<版本 1.3 8:28 PM 97/09/23 杨平 北京>
|